《北苑路北》

6月6日爱眼日的17:00!因为惨遭block迟到了半小时的发布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愿大家爱眼护眼,六六大顺




*

 


杨聪今天已经焦虑三个小时了。

 

他连续几天坐在这家costa一楼东北角靠窗的位置,阳光和熙,窗里窗外人来人往,让他每次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情不自禁地退缩,只能焦躁得直咬指甲。第二杯美式也快凉了的时候,杨聪终于没忍住开口:

 

“我到底应该怎么向他要电话?”

 

这问题他换着花样问了不下十遍,坐他对面的王杰希划着鼠标,眼睛都不抬一下。“直接去。”

 

杨聪忧心忡忡:“但他一定会当我是gay。”

 

“那就让你妹自己来问。”

 

我倒也是真的很想,杨聪哭丧个脸。妹妹之言不可违,老王啊,我看你长得道貌岸然,是个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俊朗人才,不然就决定你来帮我问吧。

 

王杰希眉毛一挑,故意睁大一双大小眼,直勾勾看着他。杨聪自知十分钟前还拿这双眼打趣,悻悻地不好意思再说骚话。他也懒得追究,举起杯子喝掉最后一口拿铁,顺便看一眼即将误会杨聪是gay的对象。

 

陪杨聪蹲了三天,他也大致摸清了这位的习性,掌握了一些硬性和软性的信息。硬件条件还算不错,眉目清秀,站起来的时候看得出有一米八几,确实有让小姑娘一见钟情的资本。虽然基本都是一个人坐着,偶尔待人接物时也看得出性格挺好,身上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劲儿,清新矍铄,很适合当下季节,倘若是在酒吧遇到,王杰希不介意给他调一杯薄荷莫吉托①。莫吉托穿衣风格很随性,看得出他很喜欢优衣库,优衣库也很喜欢他。今天他穿的是刚出的系列里印着Eames椅子图案的那件,橘红色亮且炙热,在任何背景里都相当打眼,扔到西班牙在大街上就会被牛撞,难怪杨聪今天看着他比之前还焦躁。

 

“要是他在这附近上班,说不定还能托认识的人问问。”杨聪感叹,“但怎么看他都是一位优秀的单身工作者。”

 

“那不挺好的吗?需要爱情的滋润。”

 

“你真的觉得?”杨聪又打量他一眼,“长得像大学生一样,这种娃娃脸走到哪儿收到的情书都能当高数草稿纸,说不定早就有主了。”

 

王杰希安慰他:“往好里想,说不定女朋友在屏幕里和抱枕上。”

 

杨聪噗地笑出来,但看了看表,又愁眉苦脸起来:“我今天必须在被当成gay和被饿死之间选一个了。你是很神通广大的,有没有门路问一下啊?”

 

王杰希差点呛着:“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他想了想,又说:“门路只有一条。”

 

杨聪洗耳恭听。

 

王杰希指了指他的嘴巴。一切回到原点,杨聪哀叹一声,倒回座位。

 

 

 

 

杨聪最终还是没有用他自己的嘴巴找到莫吉托的联系方式,他满怀着愧疚之情远远拍了张照片,向一个做代理的朋友打听,刚刚巧是他经手过的人,给了他的个人网页,说他最近比较清闲,有公事随时可以联系。杨聪纠结老大半天,得来却全不费功夫,自己都甚是恍惚,两人分别时才反应过来:“老王,你今天没开车过来?”

 

“两辆车都赶上限行。”王杰希看杨聪想要帮忙,又露出一些为难神色,主动说:“不顺路,我坐地铁回去吧,反正这个点儿也跟开车差不多了。”

 

 

王杰希现在住的地方离媒体村不算太远,五号线是地上铁,空间敞亮,他也喜欢透着有些蒙蒙的玻璃看外面的市景,偶尔不想开车也很乐于上来站一会儿。北京这些年的变化很大,上个世纪的工厂这几年改头换面,经营很久的商铺一周内摘了招牌换了东家,一些楼倒下,又有一些楼盖起来,王杰希自毕业以后就不再是常客,也能每回都捡到一大把城市蜕下来的鳞片混着清理得不甚干净的血痂。

 

列车中途总会擦过一些新的居民区,有些离地铁近得很,甚至能看到窗帘大致的图案。但它们基本都是灰败的,让王杰希疑惑那些窗户里是不是真的住着人。正想着,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来查看消息,再抬起头时,余光忽然在窗外瞥到一小块鲜明的颜色。

 

他怔愣了一下。

 

那是色调很好记的橙红色。在对面楼房的一扇窗户里,穿着那件T恤的人很像是咖啡厅里那杯莫吉托。

 

 

还没有等他完全看清,那橙红色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王杰希完全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他拨开人群的肩膀车厢的另一头走,有乘站立的乘客讶异地看着他,有些人则无动于衷,王杰希没有留意。他目不转睛地追着那扇窗户,列车向前开,他不停往回走,几乎跑了起来,一度和那栋楼平行地停滞。

 

可能是因为急促而恍惚,窗户和窗户好似连成一条平静走廊,让他想起曾经在博物馆看一幅画,读书翻不过去的一页,或者教学楼对面走廊上的陌生课代表,抱着一沓厚厚的作业纸,大步流星,和他的步速恰好一致,空间、时间和人像在此刻形成一种相对的静止。他在车厢里像游魂一样穿行,直到列车纵过其他有生命或者没生命的窗户,那一扇窗户掩在了楼房的另一侧,王杰希才慢慢停下脚步,回过神来。

 

有年轻男性刚才被他撞了肩膀,这时半是生气半是莫名地看他,王杰希丝毫没有察觉,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刚才只是出于某种逐根究底的好奇,想要追上去确认,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眼睛,又觉得确信无疑。

 

至少他看清了那件T恤,甚至看得到Eames的椅子上停着的黑色的鸟。那个人正垂着头摆弄窗台上的花草,抬起头来的瞬间只让他瞥到一眼,而王杰希觉得身形似乎是像的。

 

有这么巧的事?王杰希相信概率,不甚相信命运。尽管如此,他还是本能地抬头,注意了一下现在前后的站点和大概位置。

 

 

 

 

 

 

 

 

王杰希跨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地铁是开着门的,他在铃响前三步并两步地快步走进去。站定的瞬间他有点恍惚,太久没有像这样几乎天天依赖公共交通出行,让他想起当初上学和刚工作的时候。秘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公司里开始传播他正在跟某校大学女生谈平民恋爱的谣言。王杰希听到这些只是笑笑。八卦就像吃零食,口腹之欲乃人之常情,但君子自有远庖厨的虚伪,倘若真的知道真相,反而会被不美丽的真实吓退。

 

公司事情多了,他这段时间都是在办公室里跟人会谈,咖啡厅去得少了。作为回报——他在心里更正了一下,作为放松,他最近下班后经常坐地铁回家。五号线的人并不太多,偶尔他能找到空位,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发呆,走神。或者听音乐。又或者观察。

 

 

出于某种莫可名状的好奇心,王杰希第那天之后专门在地铁经行过同一个地点时仔细观察,眉眼和身形是他在咖啡馆见到的样子,当真是那杯莫吉托。王杰希不相信命运,但相信概率,理论上他相信世界上确实可以存在一些这样的巧合。

 

但巧合也仅仅是巧合而已。他现在只是单纯地想要经常乘坐地铁,然后在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看着他。


有时他能看到他,有时他不在家,莫吉托的生活有着SOHO工作者所缺少的规律和常见的随心所欲,但王杰希逐渐摸准了他会在那里的时间。一个星期当中,在相同的时刻,他至少有两三天能看到他出现在窗边料理花草,有时他借着阳光和地铁行进的白噪音在窗台前做别的事情,为了寻找灵感(他猜测)而发呆。有一天的早上,王杰希看到他趴在窗边出神,盘子里放着半块三明治。他并不一定每天都在那里,但也出现得足够多了,王杰希猜想那个房间或许是他的工作室。他一般在晚餐时间之前回家,先是打理阳台上的多肉植物和三色堇,再发一会儿呆,偶尔王杰希凑巧只看到他转身离开窗户,想他大概是去做饭了。


他的家里有一只猫。如果窗户里没有人,那么总是会有这只猫,是只他不知道品种的白色长毛猫,趴在阳光充足的角度,眯着眼睛打盹。它睡得很香,可能已经习惯了列车行进的声音,也可能窗户的隔音效果足够好。他有时可以看到他在逗猫,趴在桌上,用吊着羽毛的玩具,有时像抱小孩子一样抱着它,或者心不在焉地揉它的肚皮。

 

 

列车经过的时间只有不到十秒,王杰希也仅仅是在那幢楼房出现在视野边缘的时候注视它,然后目送它远去。


他并不执着于得到什么,但他承认这已经开始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在自己独立的平静的生活里,在忙碌的工作间隙,用几个星期,几个月的许多个十秒,像欧洲文艺电影里剪贴镜头的手法,逐渐地拼凑出另一个人的24小时,以一种不侵犯到任何人的形式。


在列车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他在这十秒钟里,不带任何恶意、情欲和猜忌地,既不期待、也不好奇地注视着另一个人的生活,虽然不比观赏艺术展肃穆,但比橱窗购物稍有尊严。这似乎是一种隐秘而光明,罪恶而正直的窥视,窥视与偷窥不同,它是开放的,如同餐厅门口盘子里盛放的薄荷糖。因为光是双向的。在看着列车外的一个人时,列车外的人也可以看到列车,莫吉托并不是无缘无故趴在窗口,他也喜欢注视这些被运载的人群。


 

王杰希不打算向杨聪打听他的名字。毕竟,他的生活中首次出现这样的距离,你认识他,几乎知道了他的作息,职业和个性,但也不认识他。就像列车和窗户是平行的,两种生活也应该保持这种平行,否则窥视目的就会变得不纯。现在,王杰希偶尔会因为列车经过的时间太短感到遗憾,但他不会像第一次一样匆忙地追上去了。而这也是对另一个生活的尊重。

 

要免于不纯,他既不能抱着恶意,也不能产生太多好感。因此如果说这件事当中唯一可能不甚妥当的地方是什么,那就是一整个季节过去了,他仍然觉得他是一杯很不错的薄荷莫吉托。

 

 

 

 

 

 

杨聪还是让他知道了莫吉托的名字。莫吉托真名叫方士谦,工作时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正在主攻医疗服务O2O的自由程序员,同时接一些UI美术设计的活计,另一边也在给杂志撰稿,但近来写得少了,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正在自主开发一个app,杨聪说。

 

因为业务水平还不错,杨聪在遇到对口的项目的时候联系了他,顺便因为自家妹妹业务水平也不错塞了过去,但这种以公徇私终究还是没有结果,方士谦工作态度认真,工作关系清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看出对方的好意,但总之对女孩子保持着友好而不逾矩的态度,至多也就像她们的哥哥一样。

 

“我妹妹基本已经放弃了。她说这就像大学和一个不太熟但人很好的学长聊微信,学长沉迷学习无心恋爱,你们每天互相礼貌地说晚安,但真的就是在很礼貌地说晚安,没有什么发展的可能。”杨聪在微信上向他吐槽,“现在已经是一种追偶像的心态了,说看看就很好。你说他会不会是个gay啊?”

 

王杰希打字回他:风水轮流转。他笑着摇摇头,把手机放进口袋,心想自己也半斤八两,每天要定时定点收看十秒钟《他独自生活》②。列车很快就要停靠到下一站,他今天没在窗户里看到方士谦,不过这也属于正常现象,杨聪那边的项目还没结束,估计挺忙的。错过了这十秒钟,他就开始放空,心里开始想着冰箱里还剩多少鸡肉,家里有哪些蔬菜适合相辅者种种。

 

惠新西街南口到了。这个点上下的乘客多,王杰希往车厢内避让,有人来到他附近的位置扶住手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王杰希按亮屏幕,是杨聪的回复,他没理,直接放回口袋。他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注视着地铁窗户上的倒影。

 

 

在乘客涌进来的时候,王杰希就意识到了。在他左后方戴着耳机站着的青年是方士谦。

 

 

 

这件事其实多少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常在地铁坐哪能不撞车,何况王杰希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负罪感,只是突然在现实中见到定期收看的节目里的嘉宾,有一种次元壁被打破的感觉。这也许就是见到偶像但还是想要把他当普通人的心情吧,王杰希事不关己地想。方士谦似乎在边听音乐边刷微博,略微低着头,站直了也许比王杰希高一两公分。他今天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衬衫,因为版型是宽松的,所以看起来不是很程序员,配着他那张脸,还是很像个时髦理工大学生的。

 

方士谦和他站立的朝向一致,离得也不算太远,尽管一直低着头,王杰希也很难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又一站有人涌进,方士谦和他的距离靠得更近了一点,他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自知自己的价值观在常人看来比较难以捉摸(黄少天说过他就是外星人里的厚脸皮),这时也还是感觉多少有点别扭。博物馆奇妙夜,一幅人物照片活了,这会儿正在他背后呼吸。王杰希叹了口气,第一次有点希望自己能提前下车。

 

 

又过几站,人群上上下下,空间松快了很多,王杰希正打算往旁边走走,发现方士谦也准备下车了。可能是怕自己坐过站,他放下手机也摘了耳机,嘴唇抿紧,盯着上面的显示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裤缝。王杰希闭上了眼睛数秒,等着列车的速度再一次慢下来。

 

提示音报站,车门打开,方士谦随着下车的人群离开了,王杰希舒了口气。他拿出手机,一一回复刚才错过的消息。

 




关闭的警示音开始滴滴地响。车门马上就要合拢,他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搭住他的手腕。

 


方士谦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我觉得……”

 

他看起来有点困惑,但最终还是抬起眼睛:“我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完了,王杰希想。他倒是无所谓,但是看起来这一车厢的人都要误会方士谦是gay了。

 

 


 

 

 

方士谦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情开始在七月份的某一周。他根据心情喜动或者喜静,那段时间在家里坐不住,所以经常光顾家附近的咖啡厅,依靠往来人流缓解焦虑和紧张。

 

可能出于职业病,他出神的时候总是朝向人群,看一些值得记住的人或者场景。这里能见到脸蛋尖尖的网红,约人访谈的记者,大谈各行各业前景的创业人士,也有在桌与桌之间忙碌的退休职工。方士谦看他们就像爱大海的孩子看水族箱里的游鱼,只是他知道自己也是箱底的一条美西螈,并不比谁低贱,也并不能吞吃掉谁。好多中年鲟类喜欢颜色艳戾的斗鱼,方士谦倒不操心她们会咬下谁的尾巴,只是偶尔看着几个锐利的脸骨和下巴,出于医者仁心地担忧一下小姑娘十几年后会不会遭后遗症折磨。


这天还真的有人游来找他,曾经在工作上认识的网红恰巧过来,见到他很是热情地过来搭话。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但兴许是要帮闺蜜打开难关,没三言两语,就弯来绕去地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做道德绑架,圈他进套,方士谦只能苦笑着礼貌回绝,婉言说自己其实喜欢朴素一些的,也即样貌没那么出挑的。

 

这话倒也不假,对学过医的人来说,男性和女性也只是外形有些不同的肉而已,更别提每只蚂蚁都有分差没几毫厘的眼睛鼻子。从上学开始,方士谦看人就不太在意美丑,所以对一些欺凌行为总感到义愤填膺。网红走后没多久,他就走神地想着一个校园欺凌话题,抓杯子的时候没有注意,把一个空杯子碰倒在地上。

 

他连忙想要去捡,有经过的人弯腰帮了他的忙。方士谦向那人道谢,近距离见到对方的脸还是吃了一惊。

 

 

啊,他想。世界上有这样的大小眼!

 

 

但方士谦这么想之后,立刻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自责。有这样的特徵,学生时期一定受过很多苦。那个人的气质是人上人,但和大多数吃过苦中苦的人有点微妙地不同,似乎有种毫不在意的自信。方士谦咬着指甲假装在对人群发呆,实际上用余光注意着大小眼那桌(这招非常实用,他屡试不爽),观察他和同桌的人聊天。和得体的外表相符,他举手投足是稳重内敛的样子,游刃有余,却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偶尔他会把对方逗笑或者被逗笑,笑声和说话声都是克制而有礼的。方士谦通过医学专业知识判断出他应该是自己的同龄人,但他坐的位置明显比大多数同龄人要高很多,如果不是衔着金汤匙出生,就是能力不俗的人才了,当然以现在北京阶级固化的严重程度,也有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

 

校园霸凌的解也许一开始就在这种人的脑袋里。是个有魅力的人啊,他看着他自然地帮着服务生捡起掉落的纸巾,想道。

 

 

他之后几天也见到了那桌人,那个人的朋友似乎有烦心的事,看上去挺纠结,不时朝方士谦这里看,看得方士谦有些发毛。好在后来就不常来了,那个人也不太经常光顾,偶尔能见到他在这里买杯咖啡。方士谦近来的精神也舒缓很多,恢复了在家工作的日常,没事浇浇花撸撸猫,趴在窗台上晒晒太阳,除了写代码写得快要秃头之外基本上还算安逸。

 

他买的房子在地铁线路旁边,窗户刚好正对着列车,距离近得可以看得清哪个乘客带没带眼镜。地铁行驶的噪音对他来说不算太大,不过为了猫,他还是装了隔音效果好的玻璃,发现既能保持安静又能看着人群激发灵感之后,干脆把工作室也挪了过来。

 

因为最近在写关于动态视力的东西,方士谦自己平时也会有意无意地练习,家门口的地铁是最好的对象,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呆,但偶尔能抓住某几个人看一程,久而久之,得出隔着这个距离长得帅的还是挺显眼,秃头也会发光,荧光色仍然瞎眼睛。偶尔看到清爽漂亮女孩站在窗边基本是中彩票,方士谦每天多多少少有些期待自己能中奖,就像等待戈多。

 

可能因为经常看远处,他的视力都有了长进,车厢里人群的五官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于是下意识开始捕捉人群中最显眼和最不显眼的面孔。所以当他看到车厢里的一个大小眼时,差点把大毛给摔了。

 

不会这么巧吧,方士谦想。也许长成那个样子的大小眼有很多……也许吧。而且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经常会坐地铁的。

 

因为太好奇了,第二天他特意掐点计算,抱着大毛细细观察,似乎真的和那时候在咖啡厅里见到的大小眼是同一个人。

 

虽然挺奇妙的,但方士谦知道这个世界既大又小,人和人两次擦肩而过没有什么稀奇的。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这么过去,但之后的一天却坐立难安,大半个下午都没办法好好集中注意力。最后他只能屈服于自己比大毛还大的好奇心,开始在下班的点观察窗外的地铁,看看能不能再看到那个人。

 


他还真的能看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来越熟练了,他现在很容易就能从行驶的列车里找到想找的人。


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但他偶尔能看到站在窗边的那个人。在擦过去的瞬间里,他的神情一般是淡淡的,似乎是在深而宁静地出神,如果把地铁比作运载着鱼类的移动车厢,他就像里面悬挂着的一条淡泊名利的金枪鱼。有时他在低头回复消息,有时在低头和什么人聊天(也许是坐在爱心座上的老太太),有时他在打电话,只有一个侧面,让方士谦险些认不出他;有时他好像也在专注地凝视着什么地方,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这种神态很迷人,他看起来并不像在想着某一个人,也不像在看着某个地方,他只是专注地,克制地,疏离而又灼热地看着某种抽象的东西,某种概念,某种似乎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的、与时间杂糅的空间,用无恶也无善的眼光,冷静地注视着某种他似乎热爱的东西。

 

方士谦不喜欢在观察的时候对对方的人格和想法多做猜测和发散想象,他只收集现象,不妄测人心,尽管如此,他却忍不住好奇,是什么点亮了这一瞬间的他。

 

 

 

 

时间过得很快,熟人介绍了新的客户给他,他的平台也进入一个新阶段,有很长一段时间搁置了窗边小型度假。但他对这个时间点还算有点敏锐,所以在难得出门见朋友的路上看到正好是这个点,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地铁。只是出于玩心,方士谦没指望真的能碰到什么人,站定了就掏出手机刷微博,看完一篇文章后偶然抬头,从地铁窗户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前面站着一副很眼熟的面孔。

 

老天爷。是那个人吗?

 

 

方士谦那一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能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但一百个班次一千个车厢,他偏偏就在这里又看见他。他本来应该没见到他,但又见到了他,时间空间万物,包括当下,仿佛都成了扭曲了维度的莫比乌斯环,让人无可避免地陷入循环。这也许才能解释为什么方士谦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他。

 

他的脊背一定僵直了很久,直到人群拥挤起来,让方士谦不得已贴到了他的肩膀。他本来以为这会很尴尬,但真的——物理上地触碰到了,反而好像安下了心来。仿佛这是一种仪式化的动作,让他从黏着不清的精神脱离了那种漂离的、不着边际的不是关系的关系,让他凝视过的对象从一张胶片变成了现实中的人。刚刚他擦过的不过是地铁上一个陌生青年的后背,这个陌生的青年也不过是碰到了他的肩膀。

 

何况,玻璃上的影子看不清楚,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移动的列车里捕捉的面孔能和这个模糊的青年对位。方士谦虽然力气大,但看着这个跟自己个头差不多齐平的青年,觉得要是胡乱上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恋爱电影台词,自己出于心虚,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打得赢他。

 

但是下车也不是明智的选择,至少方士谦觉得太怂了。他盯着玻璃上方的车顶,一会儿又心不在焉地低下头划手机,心想:如果一会儿看到他的脸,真的是那个人……他也许该向他搭个话。

 

但是该说什么?你好,我家住在地铁外面,我经常在地铁上看到你?我七月份的时候和你在咖啡厅见过面,你帮我捡了个杯子?

 

方士谦叹了口气。虽然装没看见有些不太光明,但这种强加于人的际遇未见得就能让对方舒服。世界上有几亿个本来就应该擦肩而过的际遇,他不过只是恰巧记住了对方的脸而已。

 

列车马上就要到站,方士谦摘下耳机,走到门口。那个人没有过来,也没有转身。方士谦转头瞥了一眼他的侧脸,觉得他可能的确是看错了。

 

车门打开,他走出去,却觉得好像被什么绊住了步子。后面的人拥着他挤出来,他因为刚才的迟疑被拱得向前连跑几步,再回头的时候,连原来的车门都看不到了。

 

一切就这样以没有开始的方式结束了,就像世界上的许多其他故事一样。方士谦知道他也是时候把这个有关巧合和错觉的无关紧要的故事抛在那个车厢里了。

 



但是爱丽丝一辈子又能遇到几只兔子呢?

 


 

关门的警报声即将响起来,他匆忙冲进最近的车厢,找寻刚才的方向,他还站在那里,低着头,正巧朝着他这一侧。不是因为眼睑的下垂,左眼天生就要比右眼大上一圈。

 

50个疑问响起来,50个肯定让它销声匿迹。方士谦气喘吁吁地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一半的自己还是想着自己也许认错了,一半话语先冲出了口。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我见到你很多次。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杨聪走进那家costa的时候,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他们两个。他在门口停了停脚步,镇定地继续走了进去。两个人在讨论什么问题,认真得很,杨聪过来坐下都没停下,只是抬了抬手相当象征性地打个招呼。杨聪低下头给咖啡加糖,又很难过地发现今天忘了给他牛奶。

 

王杰希和方士谦紧锣密鼓的谈话终于告一段落,方士谦跟杨聪聊了几句就说要去厕所,看来是憋好久了。杨聪咳嗽一声,坐到王杰希旁边:“怎么样?”

 

王杰希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他怎么样?”

 

王杰希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拍手:“啊,你妹妹的事情吧。”

 

杨聪看着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你知道印度神话吗?”

 

杨聪:“……哪个部分?”

 

“婆罗门教的那部分。迦尔纳,重桩螳壁档车,是很好的一个人。”王杰希言简意赅,“供给大于需求,平等传火,很适合过日子。”

 

“我怎么觉得你的形容更像普罗米修斯?”

 

“都是一回事吧。”王杰希笑着说。杨聪知道他又在插科打诨,干脆直入重点:“不说说你到底怎么跟他认识的?之前我问你你不还是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有过矛盾,比如被抢了女朋友。”

 

女朋友倒是没有抢,王杰希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起来。

 

“是机缘巧合。”他回答道。

 

 

方士谦从洗手间回来,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杨聪去前台要奶包,顺手打开手机,斟字酌句地发送信息:妹啊,哥是真的很对不起你……

 

 

 

 

 

 

方士谦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王杰希给他的地址。北京的鸡尾酒吧都爱搞一些概念,在地下安个暗门什么的,导航都导不到,王杰希用意周到,给他在手机上画了一个指引图,可惜他实在看不明白左撇子的鬼画符,勉勉强强才摸到门口。一进门,已经是灯红酒绿的氛围,王杰希正站在吧台后面调酒,簌簌地摇晃shake杯,动静听上去凶得很。方士谦看到他面前留了一个座位,迈开腿坐上去,清清喉咙:“麻烦来杯玛格丽特。”

 

王杰希挑起嘴唇笑了笑,并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方士谦看他悉心调制装饰,感叹道:“这杯真好看。”

 

王杰希插好最后一片青柠,杯子往他面前轻轻一搁:“薄荷莫吉托。我请你。”

 

方士谦瞪大眼睛,有些受宠若惊:“哦……谢谢啊。”

 

“不用谢。”王杰希擦着手说,“说实在的,第一次见面我就想给你调一杯。”

 

方士谦正喝第一口,闻言差点呛到:“你这话说得可够暧昧的。”

 

“我是说真的,挺适合你。”王杰希说,“每个人都有一杯适合的酒。”

 

方士谦可惜地叹气:“我不懂酒,不然就可以找出一种最吊诡的来形容你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他安之若素地开始调第二杯,“但我也不会请每一个人喝酒就是了。”

 

方士谦停了下来,在昏暗交错的灯光下看着他。

 

“至少也得是很重要的朋友。”王杰希说。

 

“我们暂且还没聊到那么深,”方士谦轻声说,语气听起来像开玩笑,声音却是严肃的,“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历。”

 

“那你的本姓是凯普莱特③吗?”

 

方士谦失笑:“那倒不至于。”他低下头,叹了口气,看起来心情有点沉重,“我现在……算了。总之谢谢你。”

 

王杰希一时也没有说话。吧勺撞击着杯壁,他在响动的间隙里突然说:“看得出来你现在压力很大。”

 

方士谦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承受什么,”王杰希继续说,“但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他看着方士谦的眼睛,微笑了一下:“至少你今晚应该喝一杯莫吉托,放松一下心情。”他接着补充一句。“明晚也是我的班,欢迎过来。”

 

方士谦低下头,看着冰雪酒液里沉浮的薄荷,也笑起来。

 

“那么我今晚就好好享用它吧。”


他举起酒杯,眨眨眼睛,和王杰希靠过来的吧勺轻轻地碰了一下。

 

 

 

 

 

[END/TBC]

 

 

 

 

①莫吉托:一种以朗姆为基酒,加入糖浆、苏打和橄榄,带有青柠和薄荷风味的鸡尾酒

②其实是《我独自生活》,一档韩国的观察类独居日常节目,艺人和普通人都会上

③朱丽叶的家族名。



没有认真设定地理位置,看看就罢了!之后会有姊妹篇讲完整个故事,可以没奖竞猜是哪个站名呢(没人要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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