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所有的星辰斟进江海
江海皆满 垒起苍山

《宁静之风与黑色河流》


CP:方士谦/王杰希

给@BEE 的双性转,我欠她很多债








*



出门前应该给移动电源多充会儿电的,王杰希想。字母浮标在屏幕上尴尬地卡了半秒,随即就被五英寸的黑色吞了个干净。没有办法,她转头向妹妹去借,耗光电量的罪魁祸首手忙脚乱地关掉五颜六色的页面,很是不好意思地把玩得发烫的手机递给她。

方士谦尚没有回复她,对话这头的绿色气泡没头没尾地沉寂着,王杰希重新编辑刚刚被打断的文字。妹妹是个毛手毛脚的小姑娘,钢化膜上总是伏着一两道细细的裂纹,看起来很像黏在屏幕上的发丝。她下意识地去拂。

屏幕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动作。对面的气泡冒了出来:你转个身。

县城夜晚的街道寥寥无人,方士谦站在一盏昏黄的灯下等她。



她比之前更瘦了些,套在宽大的棒球衫和阔腿牛仔九分裤里显得格外晃荡;头发扎成高马尾,抵消因睡眠不足而爬上眉眼的颓色。妹妹很开心地小跑过去打招呼,她也嘻嘻哈哈地把这个矮了自己两头的小姑娘夹在胳膊底下。王杰希走到方士谦面前,她抬起眼,冲她咧嘴一笑。

“吃个饭去?”她说,“这附近有家烤鱼,做得特别好吃。”



烤鱼店离这里约莫两个街口,方士谦在前面带路,和妹妹手拉着手,在人行道上踢正步。初中的小姑娘跟有好感的大姐姐说起话来简直没完没了,两个人的笑声又响,几乎每个路人都要多看她们两眼。王杰希倒是不介意这个,跟在她们后面观察两边的街景。这里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县城了,墙皮上写着拥挤和黯淡,偶尔见到的面孔都是烟熏火气或者四平八稳的。方士谦和这里显然格格不入,这不奇怪,毕竟她从来没刻意迎合过什么。王杰希注视着她铆钉包上一摇一晃的布艺玩偶,正想着这东西她挂了多长时间,妹妹的手机忽然在包里震了一下。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她简单回了两句就锁上屏幕。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再次浮现出来,王杰希无意识地收起抵在手机背面的手指。

她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像现在这样拢起什么人的头发。



方士谦的头发很软,王杰希是在舍友的讨论里知道这一点的。脾气倒不怎么好,这是她们的下一句话。临铺问王杰希,她现在是不是还在针对你,当时的王杰希只能报以苦笑。姑娘们带着果不其然的情绪喟叹几句,打抱不平了一阵子,随即挪到下一个话题。王杰希听了一阵,很快就有些困了。合眼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到,方士谦的头发真的很软吗?

是真的很软。现在这头好头发在日光灯下泛出黑金色泽的光晕,发尾随着夹菜的动作晃动,像摆尾的金鱼。王杰希被别人拉着手摸过她的头发,甚至被这么强迫着摸过胸,也挺软的,她想。学生时代的方士谦最有名的谣言就是脾气和胸一样大,身材像成绩一样好,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方士谦的性格远没她有时候看上去的那么凶,事实上在那四年间,她几乎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发过火。方士谦是一个相当宽容的人,林杰曾经说,她生气的原因往往只有那一个:别人受到他人的不宽容。

烤鱼需要翻一个面,方士谦艰难地把半边鱼架子夹起来。王杰希见状,伸出筷子夹住鱼的后半部分,和她一起噗地把剩下的半面翻过来。她们的动作严丝合缝,连半粒蒜都没掉出来。方士谦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招呼姐妹俩赶快动筷子解决任务。

她们一向默契。共同参加联赛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用到语言,往往方士谦的眼神一转,王杰希就清楚该优先处理哪一个步骤。很像是不需要绑带的两人三足,仅仅是大步向前走就能自然而然地合上拍数。

这一次,王杰希也清楚方士谦来到这里是想要做什么。她不明白的只是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她想。



“你心事挺重,”方士谦说,“从咱俩一见面就是。想什么呢?”

“没什么。”王杰希回答,“在想佳希有没有爬起来玩手机。”

妹妹睡在卧室,屋子里原有的另一间客卧被改成了书房,她们两个人身材都偏瘦,可以在展开的沙发上挤一挤。方士谦声称自己平时熬夜太多,是故这个点睡不着,拉王杰希下来遛弯。她怕冷,换了件更厚的外套,站在南方的春天里跺着脚生热。她没向王杰希解释为什么辞了工作来到这里,就像她当初一声不响地离开北京,但神情却是坦坦荡荡的。王杰希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看上去要比之前开心,这就够了。

“以前出差的时候来过这里,刚好一个朋友在这里拍片,纪录片。那货怕狗,拉上我陪她一块儿去踩一个养殖户的点。”方士谦踢开一颗石子,“还挺有意思的,我就记住这个地方了。”

“没想到你会当老师。”

“我也没想到。”方士谦傻乎乎地笑了两声,“不过教书还挺有意思的,可能因为我不在常规学校……哎呀,无所谓了。那帮小孩子特可爱,你要想看我明天带你过去。”

好,王杰希说。


她们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影子被压成两个长脚的罐头,一直晃晃悠悠的方士谦往她的方向挪了两步,罐头粘在一起,变成一条漏了洋葱的赛百味。

“我有点想老邓,”方士谦说,“她现在怎么样了?看朋友圈好像是交男朋友了。”

“嗯,下个月订婚。”王杰希说,“对方是L工的,以前比赛的时候见过面。”

方士谦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像在嘟哝什么“下个月得回去一趟”,王杰希没有追问。

温和的宁静在她们中间流淌着,放在之前,王杰希会享受这种氛围,但今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躁,像一股到处乱撞的长着爪子的风,在胸腔里来回扑腾,连心跳的节拍也被带乱了。

“还回去吗?”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尽管知道答案是什么。

方士谦的影子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踢路牙:“不知道。”

“那你……”

她吞掉了本来要说的半句话。还是说实话吧,这样比较好;可我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我自己清楚吗,她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种种念头在大脑里彼此冲撞,几个字忽然就滑出了她的嘴巴。

“不想我吗?”

方士谦抵在路牙上的脚尖顿住了。



这不像我,王杰希想。方士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头来,带着困惑的表情,费力地眨眨眼睛。“这可不像你平时会说的话。”

王杰希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是不太像。”她在嗓子眼里克制而平静地说,“不过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方士谦看了她一会儿,咬着嘴唇转过头去。她开始用鞋底蹭路牙。“……有点儿。有点儿想,你们都是。”

空气中一时静得只剩下鞋底和路面摩擦的声音,直到不远处的一座居民楼里传出很响亮的擤鼻涕的动静。方士谦咳嗽了一声。“你假期结束就回去吗?”

这几乎是句废话。王杰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攥紧手指。心脏里的风开始变得响亮,涨得砰砰发痛。

我现在要抓住点什么了,她想,我必须抓住那个。不是明天,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你想我留下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答案,纯粹由故意制成一把试探的长矛,触碰对方的态度。它从水面里浮出,刺破空气的同时显现出下面的一整片广袤无垠的湖,好像无论跳下什么都能接住,软肋和底牌都暴露得一塌糊涂。

方士谦当然不可能不懂,受了惊一样地转过身来,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咽了口唾沫,“我……”停住,“不对、你——”

长着爪子的风尖啸起来。王杰希站在震耳欲聋的尖锐风暴里,轻轻按住裙摆上的皱褶保持镇定。脉搏跳动的声音太响,几乎影响到了视觉,方士谦的表情蒙上一层跳动的雾气,大概是愣了很久。但她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不安地游移,也没有前进一步。

她可以给自己找无数个台阶下,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就像之前那些异性朋友向她告白那样。王杰希也知道后退的方法,她就站在路的边缘,受重力的吸引即将下落,却并不愿意就此放弃。
再等一等。风暴蔓延到头顶,再等一等。她在鼓胀的气流里艰难地聚焦对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一样摇摆不定。



风好像变成了什么沉重的固体,和大地一起急速坠落。方士谦朝她走过来。她的脚步声总是被地面卡住,伸出的手似乎也在空中迟疑的停滞了一个节拍,但很快又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方士谦喘出一口气,空余的手伸向王杰希的额角。

“你头发乱了。”王杰希听到她这么嘟哝,声线颠簸得像跌跌撞撞在马路牙子上跑步。一片长毛的阴影向王杰希披落下来,方士谦在路灯下低垂眼睛,凝视着王杰希嘴唇的位置,替她拨开耳边散落下来的头发。她挽得很仓促,仿佛只是为了触碰她的皮肤,也可能是为了让什么话能够说出口。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在毫无意义地重复了几次之后,那双快要变成蝴蝶羽翼的手滑到她颌骨的两侧。方士谦停顿了一会儿,那个动作慢慢变化成捧起什么珍贵东西的姿势。

一只夜蛾经过她们,飞向灯影。在它扇动翅膀的某个瞬间,她低下头来吻了她。



风暴停止了,然后在周围旋转上升。她们在宁静的风暴眼里拥吻,吻得温柔并激烈。方士谦的发丝滑进王杰希的指缝,她拢住它们,就像溪谷抓住它的春草。


现在,她想,她终于握住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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