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所有的星辰斟进江海
江海皆满 垒起苍山

【鬼白】不言之喻 Reticence

鬼灯手头再次落到一件大案。  


举国震惊的连环杀人碎尸事件,最新的证据显示死者生前经受过特殊方面的虐待和侵害。谁也不知道杀戮何时会再次开始,何时才能结束。整个专案组与时间赛跑,全课无一人清闲,到了如今的关键时期,人人都挂着半张脸的黑眼圈。   

终于,鬼灯方面根据受害人的关系大致摸出了整个案情的轮廓,白泽也有了重大发现。根据凶手的选择和行踪已经能大致推出下一次动手的地点,瓮瓦已具,只待收网。

       

桌上的电子表滴一声提醒,时间已是晚上十点钟。鬼灯想到几天后的追捕行动,决心今晚断不能熬夜过头。这几天精神过度紧张,给基本上没事儿的白泽放了两天的假让他帮忙看顾一子二子,结果到头来还是他自己想起还有活没了结,苦兮兮地回来继续工作。忙活到晚上八点鬼灯也才想起来孩子的事还没处理好,忙打电话拜托另一个朋友照顾。

说来那只猪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也见过实验一做机器一撂直接回家等结果的前辈,例行的检验而已,不必劳费太多精力。

       

法医工作间一片漆黑。果不其然,那家伙大概早回去睡大觉了吧。竟然也没理好一子二子的事情,为这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鬼灯咬牙切齿地捶了一记工作间的门以作泄愤。

门开了。

这不对。鬼灯记得那家伙就是再困再累也会记得好好锁上门再离开,遑论是如此重要的案件。

       

屋里白泽趴在仪器跟前,半蹲在椅子上估计就是不想让自己睡着,可惜还是抵挡不住周公召唤,维持着个憋屈的姿势硬生生睡死过去。 

鬼灯走上前拍他,「白泽。」

没反应。

「白泽,回家去睡。」

没反应。

加重力度,「白猪先生,请稍微清醒一点,否则我就要踹倒您的凳子了。」

白泽在梦里抽搐了一下,发出一种微弱的奇怪声音。还是没什么效果。

       

鬼灯叹气。然后他直起身来,揪住法医的领子,手上猛然发力。  

「喝哈啊——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干嘛把人提起来啊你这恶鬼!不好尾椎啊啊啊啊啊啊啊脚脚脚麻了麻了麻了麻了唔哇哇哇哇哇!!」

「是您自己睡姿不良怎么能责怪别人,白猪先生。」


法医的双腿痛苦地在半空中踢腾,差点踹上鬼灯胸口,「总之你先把我放下脚麻麻麻麻麻麻麻麻……」

啪。 

被扔在地上白泽的表情更加狰狞,腿以奇怪的姿势扭曲,根本站不起来。       

「我真恨你。」

「嗯,我也非常嫌恶您。」

       

沉默。

       

「您回家睡吧,这边的工作没什么要紧的了。」

「不……还有工作……再说这份数据得守着它出来……出了什么差错就得重新做,拉后腿的事我才不会干……」

「您已经是我们团队的后腿了。快回家吧,这边我到时候叫您过来处理。」

「不……我……呆在这儿……」


然后白泽有一分钟没有说话。

       

「白猪先生?」 

这家伙居然趴在地上睡着了。

      

算了,今天放他一马。  

这么想着的鬼灯难得用近乎轻柔的动作抱起缩成一团的男人,安放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把人收拾好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窸窣的响声。回头一看,刚躺下的白泽竟然迷迷糊糊地又想爬起来。

见此鬼灯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对睡眼惺忪的白泽咬牙切齿:「你这头猪又搞什么。」

       

白泽神志不清地呢喃出模糊不清的词句。

「您在说哪国语言呢我听不懂。」  

「鬼……一……二子……&*#¥#@¥……」   

「什么?」  

「一子二子……还没拜托别……人照顾…………」

口齿不清地吐出不连贯的句子,白泽再度挣扎着试图起沙发。

       

鬼灯沉默了稍许。   

然后他扶住白泽的双肩将他按回沙发:「一子二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闻言法医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头一歪便安心地睡死过去。

    

但鬼灯并没有离去。      

将白泽压在脸下的耳坠捋到他面前舒适的位置,搜查一课的上司陷入了回忆。

           

       

那是上次破获大案时厅里的庆功宴。偌大的餐馆里座无虚席,酒从这桌敬到那桌,仔细一看竟然大半个屋子都被同一群聚餐者占领。褪下制服穿上便装,大半的人都没了警员的样子,酒过三巡便粗着嗓门聊家人谈球赛、好吃的咖喱店和拉面馆。

       

「加加知课长,似乎一直没有女朋友的样子呢。」

席间交通局的一位警员像是开玩笑似地随口说道。被拉到长桌边的鬼灯一直沉默地咬着席上的苹果,闻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一桌的异性如临大赦,抚掌惊叹里大有庆幸的成分在。饶是貌不惊人的石长也觉得良机可待,问出群众心声:「那么课长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好问题。年轻有为、敬岗爱业的鬼灯君,无论心念的是铁血女强人还是温柔贤内助,似乎总会和本职有些牵连。类型即机会,或是可以顺藤摸瓜到某个特定之人。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鬼灯身上。他不慌不忙地放下半个果核,沉吟半晌。

「我的话,」鬼灯说,「喜欢有调教价值的对象。」

 

四月的风总归微凉。迈出餐馆大门的阿香裹紧薄衫,与同事一一道别。同课的杉子有些踌躇地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杉子?」

「啊……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杉子一笑,有些忐忑地回头一望,「说起来,阿香和课长,是老相识没错吧?」

「一定要说的话,勉强算是吧。」阿香苦笑。

「那么,冒昧地问一下。刚刚课长的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你是说关于喜欢的类型的那番话?」

「是的。那种话,即便是从课长的口中说出来也还是觉得太恐怖了,简直毛骨悚然。」 

「啊啊,确实是这样呢。」


现在是完全苦涩地笑着,阿香叹气。

「很遗憾。是他的话,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话语也说不定哦。」

       

        

『我喜欢有矫正价值的对象。』鬼灯说。 

『一看到那样的,就会热血沸腾。』

『乖巧的、听话的,那种类型我完全没有兴趣。从一开始就听话的人一点也没有意思。』


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饮酒。

    

四座寂然。

太可怕了。

就算是会凶残地直接掐住逃犯的颈动脉的课长,这种程度未免也太可怕了。

       

 

街上车流成川,远光灯来而又逝,映得女警员的面孔明暗变幻。身后传来警员们微醺的豪语笑言,飘散在混杂了车轮摩擦声的空气里忽然有些邈远。

短暂的沉默后,杉子抚了抚短发,开口的语气里有七分调侃三分无奈:「原本以为课长会喜欢女强人或者贤内助的类型,没想到却对叛逆女罪犯感兴趣啊。」

「不是说不怕虫子和能喝下他做的味增汤也可以的吗,杉子还有机会,要加油哦。」

「什么呀。」杉子笑着轻打阿香,「我其实没有很在意那个,我又不是石长。只是觉得……」

 

「那样的兴趣,可以称为真正的爱情吗?」

       

 


聚会的警员们几乎散尽的时候,杉子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阿香挥手向她告别,一转身险些撞上一个高大的男人。慌忙道歉时阿香一抬头,竟然是熟悉不过的面孔。

「原来是鬼灯君啊。为什么这么晚才……?」

「喝醉了的上司有点棘手。善后工作很麻烦,刚刚才把他成功推进出租车。」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拜托你了。」

       

餐馆的灯熄掉二三盏,街道上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鬼灯抬手看表,皱了皱眉:「时间太晚了,今天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家离这里只有两个路口,自己走回去就可——」

「不行。那中间夹着一条巷子,治安很乱。我送你回去。」鬼灯按住她的双肩,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否的力度。

         

风吹树叶飒飒。车川不知何时开始暗淡下来。


「那就麻烦您了。」

       

 

一路上见不到什么行人,不时有车辆掠过,刮擦地面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心中豁朗。鬼灯在阿香的右手边目不旁视地前行,离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令人安心的屏障感。


这是暮春的夜晚。

晚风夹杂着微弱的花香,深吸一口好像会有让鼻尖发酸的错觉,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淡墨色,隐约几抹流云晦暗。星辰几不可见,半弓弦月悬于云后,光华在云层经过的瞬间黯淡起来。

心情有些复杂,阿香思考着杉子的话。记忆里鬼灯似乎没有结交过亲密如「恋人」的存在,中学以学业推诿,大学里也只一门心思读书,有关系不错的异性友人,却较情人终差几分。本人对于结婚似乎也没什么概念和自觉。毕竟是孤儿,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倒是微妙的侥幸。

    

但即使是抱着「随缘」的态度等待某个人,对于喜爱类型的定义也太……

       

       

「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鬼灯冷不防开口。

       

阿香一惊,旋即第三次地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呢。」

「有话尽管问,我不会介意的。」

「那么……冒犯了,鬼灯君。先前在宴会上所说的关于理想型的事情,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吗?」

「啊,你说那个啊。这种问题,没有撒谎的必要吧。」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那个,鬼灯君是以此为最重要的考量,还是,呃,更重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呢?」

「你是想说我那种想法根本不能称之为『爱』对吧?」

「……如果您一定要说得那么直白的话。」

        

高大的男人放缓步伐,仰起头来望着夜空思索了一阵,尔后斟言酌句地缓缓开口。

              

「之所以说喜欢有矫正意义的对象,大概是和我本身的属性有关系吧。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和能力是矫正别人的过错,比起乐趣不如说已经成为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呢,大概对于一切美好的东西只有尊敬与欣赏的感情,但仅有这一点,无法被称之为『爱』吧?『爱』,不仅是建立在尊重之上,对那人的兴趣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一片陡然的的圣洁与纯善让人无所适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意义。不对等的关系,不能接近的距离。

       

「作为我这类人,会被欠缺调教的的家伙自然而然的吸引。」

像猎人追捕猎物的本能。看到会不爽,同时莫名地血脉贡张。

       

「只有对阴暗的整改能让我获得乐趣与满足。而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会就此对那人失去兴趣吧,我想。」

列证,推理,追捕犯人的过程,对他而言就是恋爱也不能比这更让人激动和满足。庭审时举出用尖锐到可以刺出血的证据,审判裁定的一刻一个任务就此了结。此人何配他多瞧一眼。

       

 

小区里卵石路曲曲折折,绕过草坪与水塘。一两只蟋蟀不时在草丛里拖长声音鸣叫,但盛夏时候未到,并没有多少加入的和声。风吹过柳梢拨动枝条,沙,沙,沙。铁艺路灯映亮公寓的的号码,鬼灯停住脚步,回身望向阿香。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阿香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对您而言,『兴趣』和『尊敬』恐怕难以同时获得……是这样的意思吧?」



熹微的灯光下,鬼灯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波动。

然而他只是耸耸肩,似乎不置可否。

    

「谁知道呢。」

   

  

目送着阿香消失在公寓楼门口,鬼灯方才移步离去。转身时四月的风扑了满怀,温凉的感觉很是舒服。

「爱」这种事情啊。既能怀有「尊敬」,又能激发「兴趣」,这样的人是否能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鬼灯合拢外衣,向小区门口大步迈进。


又或者说,早已经出现了。

       

        

——那些无法认同的缺点在令人厌恶的同时会产生施虐的冲动。

朝三暮四粘花拈草,不能从一而终的个性。吃了瘪也不悔改,继续我行我素。花言巧语里无一字真心的轻浮态度,把背德当日常。


并非看不惯他有软香在侧,只是一天之内女伴换了三个,实在是让人觉得火大。

       

 ——而美好崇高的优秀品质能够引发欣赏与感动。

和他一起熬夜,眼圈青黑却硬撑着不睡。面对惨状难睹的尸体,沉默而发狠地工作,把最全面细致的报告、最有力的定案证据作为对逝者的报偿。在分析案情时能够追上他的思路乃至质疑与引导。工作上的细致和谨慎,从来没出过差错的奇迹,界内首屈一指的业绩。

     

——倘若二者结合在同一人身上,绘成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图景,便激起难以言喻、与众不同的感情。

那个人安抚着惊慌未退的两位女目击者,不自觉就偏到了调情的方向。未及他捏紧拳头,忽然见一个混乱中与父母失散的小女孩不知怎的来到了搜查课,面对满屋子的陌生人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几乎没有犹豫,那家伙旋即翻过办公桌抱起小女孩安慰,同时面有愠色地四下寻觅呼喊参与处理事件的相关课系人员。


指节缓缓舒展开来。犹如冰封的江面化冻,在靠近左胸膛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时的鬼灯回想起方才阿香所说的话。

       

「……于是那位同事问我,您认为的爱情就是那个样子的吗,我无法回答。我当时所做的回应是,『如果这样的感情的确存在,与之相对应的人也会存在。』如果有特定的,存在的某个人的话,言语是会由于偏颇而引发误解的。」

青发黄眸的美丽女子温婉一笑。

「这句话,我现在也想送给您。定义不足以描绘出真人的复杂,至于相克与否,那人的存在就是一切的答案了。」

「只是希望,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您的生活里,无论是怎样的情况,都请您不要犹疑,以免错失良机。」


「这话或许轮不到我来说,因为如何想如何做,您自己心里是最明白的了。」

       

 

       

为沙发上的法医盖上一条薄毯,鬼灯起身离开。



——当光明与黑暗在某人身上共舞,那就是我将永远为之所吸引的时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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