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滴水》

*谦谦生贺,不知道是什么的魔幻趴。有点点和老王的cp倾向和三流哲学。

  


 ※

 

方士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没有声音,甚至连空间都没有,他平躺着醒来,却并没有感受到地面。就连色彩都只是一种概念,他试图把它想象成白色的。这方法有用,这个世界随着这个印象开始明亮起来,虽说依然一无所有,但至少他现在看得到自己了。方士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自己四肢的形状。

 

一个声音开灯似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疑惑:“喂,听得到吗?”

 

他抬起头,却看不到任何人,声音似乎像这个奇怪的空间一样一整块地包裹着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声音说,“你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摘取回忆像是从沸腾的汤里捞出最后一根断裂的面条。“名字,”方士谦说,“我记得自己叫什么。”

 

“其他的呢?你是什么人?”

 

地上突然出现几根红色的羽毛。

 

“很好,看来没全忘。”声音说,“你是个凤凰。记得凤凰是做什么的吧?”

 

方士谦试图从面汤里捞出一本书:“呃,和龙一样古老的生物,从火里来,到火里去,”这句话是很久以前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的床头念出的谶语,“会飞,一般能够操控火焰,眼泪能够解毒,有治愈致命伤的效果?”

 

“还有去卡拉ok唱歌从不跑调。”声音补充道,“基本都对了,不过你是个混血,没法像真正的凤凰一样浴火重生。”

 

方士谦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对象好像不太对,不过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我很遗憾’?”

 

“先别急,你还有救!”声音安慰他,“只要把事情都想清楚。情况还挺好懂的。”

 

 

尽管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根据这个声音之前说的话,他突然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受了很重的伤,需要自己的眼泪才能活下来?”

 

声音听上去很欣慰:“就是这个意思。”

 

方士谦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糟了,”他说,“我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不是正常现象,虽然不想承认,不过你平时想哭还是挺容易哭出来的……和某些人相比的话。”声音温柔地说,“你现在只是没有记忆。记忆是一切泪水的源头。”

 

“……”方士谦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好几种语言的‘这下坏菜了’。”

 

“嗯,康复第一步,”声音高兴地说,“好歹不是完全忘了。走吧,时间不多了。”

 

去哪儿?方士谦迷茫地站起来。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他刚才抬手的时候不知不觉变成了手,现在他的双脚也已经不再呈现出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质感了,脚边有几根脱落的羽毛,但身体上覆盖的是人类的白色衣服。

 

 

包围着他的空间平整地展开来,现在这里出现了建筑,只用简单得过头的线条描出轮廓,门和窗户却是奇异的颜色和形状,几何图案组成的花朵在阳台上大团开放。房屋以一种视错乱的方式排列着,似乎是城镇的街道,但仔细看更像是一整座门户朝外的蛇形迷宫。

 

“要是时间很紧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挑着看看?”

 

“这我也说了不算,”声音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安保机制……之类的东西,总之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方士谦抽抽嘴角,推开离他最近的那扇有着橙绿相间图案的门。

 

里面是个便利店。

 

方士谦:“……”原来门上那个颜色的意思是711吗。

 

不过说是便利店也不太准确,这里的货架明显要简单得多,只是几层普普通通的白色架子上简单陈列着一些东西,方士谦看到一个似乎和自己很像的人在和另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对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走得多近也听不太清。他只好问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声音说,“你就当做是在推销吧。”

 

方士谦:“????”

 

“不过推销的不是一般东西,这里也不是一般的地方。”声音说,“看到你前面的那个架子上有个有点旧的圆形灯管一样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这是什么?”

 

“祖传的主角光环。”

 

方士谦:“…………”幸好他没有进便利店点咖啡的习惯。

 

“这东西其实很有意思,是别人卖掉的。因为实在是很想体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血统要继承,不需要和重要的伙伴一起冒险,被杀了就会死的普通人的人生。”

 

方士谦:“……初衷还真的是很奢侈的烦恼啊!”

 

“你也没有选,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声音平板地吐槽,“说是什么下一次还是想用自己的努力来获得想要的东西,毕竟努力一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方士谦:“………不好意思。”仔细想想是有点欠揍。

 

嗯?哪里有些不对,方士谦急忙问道:“你不是说我还没有死吗,怎么开始给下辈子挑光环了?”

 

“没说你死了啊,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是你的回忆。虽然是非常非常初始的回忆就是了。而且出于机密保护的需要,一些对话可能会被消音。”声音说,“你还能记得这些和这一次的种族有关系,毕竟鸡生蛋蛋生鸡也需要一个起点。”

 

方士谦:“…………”道理都懂,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所以我在这里的意义是找到这个起点?但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再等等,”声音耐心道,“用力一点,这么说有点恶心……但是开窍的秘诀在于想象自己使劲放一个放不出的屁。原话不是我说的。”

 

他倒是能明白这个意思,于是屏住呼吸,全身精力都放在听到声音的能力和渴望上,就像收音机被缓慢调到正确的频率和音量,上辈子的自己和黑西装交谈的声音在模糊的杂音里渐渐清晰起来。

 

 

“……哪怕是散落到不同的宇宙,”他听到自己说,“我也还是想和之前的同伴在一起。”

 

“我之前有没能保护的人,有没能帮助他们实现理想的人,如果他们这一次在一个新的世界,我想要过去帮帮他们。”

 

 

他说了这句话后,便利店的景色突然开始急剧收缩,以他的身影为中心收缩成一个点。方士谦没有感受到空间的扭曲,但光线确实消失了,成为黑色的空洞,唯一清晰的是他自己的那团火,穿着黑西装的把它提在手里,向空间的斜上方走去。

 

“等等!”方士谦叫道,拔腿向他的方向追去。他竟然真的追的上,跟着那个人踏着看不见的台阶,推开一扇同样用黑色做成的门——

 

 

声音没劝他回到街上。反正我也没说你一定得推开所有的门,它在脑海里轻轻笑着,无奈地说,仿佛知道他一定会追赶。面前的既不是出口也不是入口,而是一本巨大的绘本:他看到男人和美丽的女人,和火种一起诞生的婴儿,坐在床头教他故事和知识的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壁炉散发着温暖的火光,瓶瓶罐罐彼此碰撞,发出声响,书架高大的影子如同低垂的藤蔓,朝他亲切地俯下身来。

 

他看到拖着艳丽尾巴的男孩在绿草丛生的山坡上奔跑,身边是年龄相仿的伙伴,后来没有长角的先于长角的那些离开。巨大的绘本阖上,被一只苍白的手拿走,房间成为吵哄哄的宴会厅,处处是金碧辉煌的装饰,血脉相关和无关的人带着面具,向自己伸出金银蛇镯缠绕的手。然后他把自己关进象牙塔,披起学士服,游走于学院与医院,一呆就是许多年。期间父亲白发苍苍,葬入尘土,母亲归于火焰,不再回来。

 

 

场景不断变换,他不自觉地迈开腿,奔跑着追逐花朵一样开合的种种画面,穿过纷飞的炮火和硝烟,间杂着毒火,骁勇的兽人战士与无边烈焰,战争在他刚刚步入自己种族青年时期的年龄爆发,他看到自己隐去种族,在中立区做无国界的医生。他看到断了双腿,呢喃着故乡的战士;腹部中枪,想要追随儿子而去的母亲;倒在街区的小女孩,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色的小花。他痛苦地跪在小女孩面前,攥住她留下来的花。哀啕,流血的场面和正在逝去的生命像箭一样贯穿他,于是他用喷雾用稀释的盐水,几乎逼着自己流尽所有眼泪。直到最后的掩护所的窗外也染上红色。他看到自己站在掩护所的前面,用火焰对抗带毒的火焰。狰狞的军团化为齑粉,他自己的大部分躯体也归于火种。

 

然后他看到自己在漫长的生命里等待着的人们在荒原上出现。林杰从地上抱起几乎变为幼鸟的凤凰,苦笑着叹气:“真是个傻孩子。”

 

他们把鸟形的火种罩在玻璃罩子里。他看到那些人寻找解救他的方法,看到自己经历漫长的睡眠。一只幼小的同样沉睡着的龙种来到他的身边。

 

 

“你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声音轻轻地说。

 

“我知道。”方士谦回答。

 

 

他经过的一切感情,都像炮火穿过人类的躯体一样穿过了他,把一片完整的他撕裂开来,然后又重塑成他自己。但是还不够,方士谦紧紧揪住胸口,胡乱抹了把脸,让自己继续迈开脚步看下去。

 

龙种的鳞片和美丽的眼睛始终在他之后的印象里,他自己先于龙种苏醒过来,和等待的伙伴相处了最后一段时间。龙种苏醒时,他们也开始先后离去。凤凰归于火。龙归于魔法。人类归于尘土。他看到龙在葬礼上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龙的眼睛看着他的,说出和那时完全不一样,但方士谦知道,那是存在于他的起点中的话。

 


“你也是想要报答恩情的吗?”

 


他看着龙包含着不存在于光谱中的颜色的那双眼睛,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的名字。

 


“王杰希,”他和记忆中的自己说出同样的话,“你在说什么傻话。”

 

 


 

记忆中的雨落在他的脸颊上。那并不是雨。

 

“告诉我,”声音问他,“你现在在为什么而哭?”

 

方士谦深深呼吸,眼前出现消逝的火焰,残臂,缝合的伤口,一束白色的花。熟悉的面孔落入棺木,葬礼在沉闷的雨天,一把黑色的伞。一千种颜色之外的眼睛。“为了我没能救的人。为了我想要帮上忙的人。”

 

“这些就足够了吗?”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感情,“你知道凤凰的眼泪在什么时候才能起效。”

 

方士谦张开嘴:“我……”

 

“你这样救不了自己。”声音压迫着他,“但是退一步讲,你到底为什么要救自己?你到底为什么要救别人?你明明知道死亡是没有尽头的,”

 

“可能你不应该看这些回忆。没有回忆就能在这里停下。向生的驱动意味着承受痛苦,向死的驱动不过是想要回归平静罢了。”

 

它说得对,痛苦是真实的,岂止于如芒在背,简直是让他裂开的楔子。但是方士谦想,他知道。凤凰的循环没有结束,但总有一个开始,他在起点处落锚。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他和龙继承的是什么东西。他不论如何忍受痛苦都要继续努力地伸出手够到的东西。

 

声音说:“你找不到答案的,答案不清楚的话,就没办法救自己。”

 


“不对,”方士谦睁开眼睛,“我有答案。”

 

 

下着雨的山坡向后退去,他的面前是他们遇到和捡回来的的新的同伴,长角的和没长角的,他们这一次都不会离开了。战争结束,明亮的新天地敞开,他们在现代的社会游走,时而遇到危险,时而遇到可爱得无以复加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等待下一次见面,但他知道他们试图让离去的人并不会真正远去。更美丽的空谷荡起回音。

 

时间静止着。他站在另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面前是在新的战争里染伤的徒弟。方士谦抬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我救不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有我也救不了的,但是也有只有我能救的。”



他响亮地对着那个方向说出自己的答案 :


“我只要还在这里,就救得了人。”

 

我得先在这里,才救得了人。


凤凰只有为了那个人流泪的时候,眼泪才有魔力。只有不夹杂任何怨恨和不甘的感情,只留下爱,眼泪才能救人。

 


“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要为了别人流泪,就是我的泪水。”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上辈子做过了不起的事的人才有资格看到那个便利店。没准儿你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没那么伟大吧?”方士谦皱眉,“我只是想用我的力量帮上别人而已。”

 

“哭着鼻子说这种话可一点都不帅。”

 

他不禁破涕为笑。“你是谁?”方士谦说,“反正肯定不是上帝什么的吧?”

 

“当然不是,”声音听上去和他的一模一样了,又不尽然像他。“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我是你。我不尽然是你,你也不尽然是我,我是你无意识的集合,是零,是一,也是全。你遇到的所有人,你还来不及遇到的人,遇到的不是人的东西。偶然有了说话的机会,要感谢之前想到这个办法的你自己。”

 

“是吧,”方士谦挠挠头,“不过还是希望没有下次好一点。”

 

声音哈哈笑着:“你怕不仅失忆还失了智。”

 

“嗯,果然还是我比较懂我……”

 

山坡上的花朵摇曳着。这是第一次救自己,还蛮成功的吧?方士谦看看自己沾着泪水的手想,大概可以回去了。

他想做的事太多了,还没解答完毕的病毒,还没有收集结束的证据,还没有消灭的阴谋。丢不下的小孩儿,约定好了一起去吃的烤年糕,不期待一定能等到的人。还没有说出口的感情。还等待着回应的爱。


 

 

他醒来的时候,脸颊还是湿的。身边有人长出一口气,拥抱着庆祝,脑袋底下光滑而坚硬的质感很熟悉,一张他同样也很眼熟的脸迎上来。

 

“这是几?”袁柏清担忧地伸出一只手,又伸出一只手晃了晃,“这又是几?这只手加这只手等于几?”

 

他盯着这两只手看了一会儿,“3,4,7……不是,一下子问这么多你让人回答哪个啊?”

 

袁柏清回头举手报告:“师父变傻了。看来病毒还是干扰到大脑了!”

 

他枕着的尾巴的主人缓缓转过头,撞到地面上的一些瓶瓶罐罐,发出响动。这一次是在明亮的日光下,一千种颜色之外的眼睛看着他。

 

“你回来了?”


 方士谦凝视着那双眼睛。

 

“我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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